Thursday, 21 July 2011

倏忽人間四月天

我最佩服林徽音的地方,
並不在於加諸在他身上那些中國第一位女建築師、才女、中國新女性的身分;
也不在於他看似柔弱溫儒的外表下卻是極其剛烈倔強的性格。

而是他實實在在的情感。

「人活著的意義基本的是在能體驗情感。」
林徽音的善感讓他勇於追尋她一切認為有價值的事情。
而這件事說來陳腔濫調,
年紀越大卻越覺得是很不簡單的一件事情。

而如同她所說容易感動、容易從細微的事理中去抽出那喜或是悲卻不是人人都能夠做到的。
不論高興、快樂、悲傷、痛苦都能扎扎實實的感受,才算是活過。
乃至最後能同理的去體會別人、包容別人。

有些人就算是身處幸福與喜悅裡卻仍麻木不自覺。
就像總是在雜誌裡見到那些連年戰爭的阿富汗婦女小孩的照片,
眼神各各透著全然的空洞,
連個悲傷都沒有,
這種時候,心死也就跟身死沒甚麼太大的區別了。

事實上,她的一生就是建立在這種種感動的信仰上。

當然她也夠聰明,夠清楚能夠分辨甚麼東西是對她重要的。
便就這個純粹的信仰義無反顧去追尋與保護。

不管是對物,對中國古代建築的著迷。

「田隴廢廟中劃一根“取燈”偷偷照看那瞭望觀音的微笑,一片平靜。」

「當她與梁思成無意間找到西元857年的佛光寺,她面對謙遜的隱在大殿角落中「女弟子寧公遇」端莊美麗的塑像,恨不得也為自己塑一尊像,讓自己陪伴這唐朝婦女,再盤腿坐上一千年!」

「新中國建立後眼睜睜地看著北京城裡一個一個拉下的百年古建築,著急著聲淚俱下、苦苦哀求刀下留城。」

還是對人,對梁思成,

她抱病與梁思成走遍內地丈量中國古建築,穿著旗袍上梁柱爬屋頂,
為了就是夢想和他出版一集屬於中國自己的建築書。

「梁的著述中的插圖,都是經由林徽音的手繪。因為怕戰爭對所剩不多的古建築的毀壞,梁思成和林徽音回國後便去邊遠的內地農村記錄繪製中國古建築的圖樣,生活條件的惡劣使林徽音染上肺病,但梁思成無論怎樣也不能放棄那些即將被毀的古建築,林徽音也就拒絕了再回美國養病的安排,她知道梁思成不可能沒有她做助手,也只有她才能把梁思成登高爬低從許多即將倒塌的亭臺樓閣廟宇宮殿中得來的草圖謄正成最滿意的最細緻的記錄。」 - 李安《才女的影子》

林徽音就是會為了一份純粹的執著而鞠躬盡瘁那樣的人。

就算只活了短短五十載,每一段路卻都是實實在在的真誠,沒有遺憾。


八月中旬會到北京一趟,
也許北京的風貌已經和世界各地沒有甚麼兩樣了,
但我還是很希望能在一小角廟、一坏殘牆,或是暗巷舊胡同裡找到舊時北京城裡一點曾有的風華。

也許是這陣子陷入茫茫然中,
真希望自己能夠像林徽音一樣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甚麼。
也許是我還不能善感的緣故,
總是被朋友說我過分理性,又帶點戲謔,
對一切事情都看的太無謂太淡然,
讀了她的書,竟有點羨慕了她了起來。

(一)致沈從文
  我認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閃亮的、在一段較短的時間內迸出神奇的──例如兩個人透徹的瞭解,一句話打到你心裡,使你的理智和情感覺到一萬萬分滿足;或例如相愛,在某個時候,你和另外一個人互相以彼此存在為極端的幸福,這種種都是一生不可多得的瑰寶。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有那種天賦的敏感和柔情來嘗味,所以就有那種機會也無用。  
轉過來說,對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的可貴處。在夫婦中間為著相愛糾紛自然痛苦,不過,那痛苦也是夾著極端豐富的幸福在內的。
  人活著的意義基本的是在能體驗情感,能體驗情感還得有智慧有思想來分別瞭解那情感──自己的或別人的。如果再能表現這些體驗出來的情感──不管是在宗教、哲學、詩、小說、或社會學論文──使的別人也更得點人生意義,那或許就是所有的意義了──不管人文明到什麼程度、天文地理科學通到哪去,這點人性,還是人生的關鍵。


(二)山西通信節錄 (這篇大概是我最感動的一篇散文。)
我是沒有出過門的,沒有動身之前不容易動,走出了之後卻就不知道如何流落才好。
旬日來眼看去的都是圖畫,日子都是可以歌唱的古事。
黑夜裡在山場裡看河南來到山西的匠人,圍住一個大紅爐子打鐵,火花和鏗鏘的聲響,散到四團黑影裡去。
微月中步行尋到田隴廢廟,劃一根“取燈”偷偷照看那瞭望觀音的臉,一片平靜。
幾百年來,沒有動過感情的,在那一閃光底下,倒像掛上一縷笑意。

我們因為探訪古跡走了許多路,在種種情形之下感慨到古今興廢。
在草叢裡讀碑碣,在磚堆中間偶然碰到菩薩的一雙手一個微笑,都是可以激動起一些不平常的感覺來的。

娘娘廟前面樹蔭底下,你又能阻止誰來看熱鬧?教書先生出來了,軍隊裡兵卒拉著馬過來了,幾個女人嬌羞地手拉著手,也扭著來站在一邊了,小孩子爭著擠,看我們照相,拉皮尺量平面,教書先生幫忙我們拓碑文。
我們走時總是一村子的人來送的,兒媳婦指著說給老婆婆聽,小孩們跑著還要跟上一段路。開柵鎮,小相村,大相村,哪一處不是一樣的熱鬧,看到北齊天保三年造像碑,我們不小心地,漏出一個驚異的叫喊,他們鄉里彎著背的,老點兒的人,就也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知道他們襯裡的寶貝,居然嚇著這古怪的來客了。

“年代多了吧?”他們驕傲地問。

“多了多了。”我們高興地回答,“差不多一千四百年了。”

“呀,一千四百年!”我們便一齊驕傲起來。

Thursday, 7 July 2011

TOKYO / BOY / ALONE







「孤獨應該不夠等於寂寞,一個人的時候形式上是單數的,卻可能是剛好的完整;
這些空氣、房間、場所、電車、被看、下班、門後、某些過早或不便打擾的夜,
意識到孤獨存在是因為我們有機會能夠對比擁擠。 」


一個人都是獨立完整的一,
而兩個人在一起不是要削減掉自己以便變成一,
而是能夠很溫柔的從二成一,
不僅破除了人生下來與外在的隔離與寂寞感,
但仍保有自己完整的樣貌,且變得更美好。

形成一種透明、寧靜而自在的關係。

於是,早晨的清醒變成了乾淨光透的想念,

想念,但並不寂寞。